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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我怯懦过[新闻]

发布时间:2020-11-15 19:52:24 阅读: 来源:冰箱厂家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一直歉疚地认为我不该活在世上,而应该同我村上的那些叔叔和弟兄们一起死去。我这个“半个人”,一生中陪伴我的是无尽的孤寂。

咀嚼生活的苦涩,忍受死去的灵魂常来啃咬我的心,是我的一种终生扯不断的痛苦。我一生中做过的那些梦,几乎都是在为死去灵魂寻觅一条条能够活下来的路,而每每醒来却总是泪湿枕巾,心头紧压着我终生无法了却的后悔。

多少年来,我常用流满山头的鲜血换来的崇高荣誉,来平慰自己的心灵,用那面“将军岭英雄班”的血色旗帜,去说服死者的亲人和告诉后人。但是,却往往说服不了我自己。我活了下来,却失去了做一个完整人的资格,因而,我的生命似乎太长也太苦。想到这一切时,我总在责备自己,不该带领我们的江排长到我们的家乡,把他们一个个叫回了连队,再推向战场。

我在忏悔之余,也常常去苦寻造成这种全班毁灭别的什么原因。比如把同一个村的人编成一个班,这本来就伏下了毁灭的隐患。可当时的情景,隐患,被掩盖在一种饱满的政治激情里。在分班时,首先是我们这些同村的人,死死抱成一个团儿不肯分开。当我们把杂色的农民衣裤脱下来,换上第一套黄绿色军装的时候,一个个围在我的本家二叔丛有贵身边,一致拥戴他当我们的“班头”,并硬逼着我们的牛连长承认。牛连长看着我们这些刚从老根据地来的翻身农民这等粗犷可爱,十分高兴地说,他妈的也行。他指着我的本家二叔说,你叫丛有贵是吧,你在村里当过“子弟兵团”副团长是吧,你就当这个班的班长吧!记住你们是七连三排七班。副班长就从你们当中岁数大的找一个。就你吧!连长指着我的一个本家大哥说,你叫什么名字?我这大哥嘴笨口吃,红着脸说,我,我,我叫丛正路。连长说行,就这么定了。待一会儿去领枪,你们班配一个掷弹筒,叫一个大个儿去背,部队有个说法:漂亮小伙儿通信员,麻子头扛炮弹,我的一个远房叔叫丛成山,长得五大三粗,脸黑,有麻子。连长捅了他一拳说,你就去背那个掷弹筒吧!连长的话有点伤我远房叔的自尊心,我见他的麻子脸红一阵紫一阵的。连长指着我说,这个小丛归我了,到连部去给我当通信员。

牛连长安排完了之后,非常严肃地对我的本家叔说,丛有贵我告诉你,当班长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们打仗冲不上去我找你,叫你们守你们守不住我找你,怕苦、怕累、怕死,鞋底抹油———开了小差儿,我还要找你!连长的话我们听了都觉得心里发冷,都直瞪瞪地看着二叔说什么。二叔对连长叫他当班长未置可否,脸上没有表情,光抽他的小烟袋锅子。我们这些同村人却都高兴得七嘴八舌说,二叔,连长叫你干你就得干呐!二叔的16岁的儿子丛正水也说,爹,你不能推了,你干就是了。二叔一看这场面,便说,我们这是干大部队了,队伍上的规矩我不懂啊,这可不比当民兵埋地雷什么的。把你们带得好和歹,我得先向你连长交待是吧!也得向他们的父母交待是吧!还有两个刚娶了媳妇就来了,带不好也不好向两个侄媳妇交待是吧!

牛连长对二叔这几句语意庄重的话十分满意。他说了些“好好干”之类的话就要走,要把我带回连部。我哭着要求连长不要把我和同村的人分开,连长点着我的脑袋说,你他妈的不知好歹。好吧,等你想通了再说。连长走后我们都为一个村的人分在一个班而高兴得不得了。下午连长向全连宣布编班情况时,话味儿里流露出对“同村班”的赞扬和我们七连有这个班的得意。这件事很快传遍师、团机关和部队。过多的赞美和过高的期望,把一伙儿刚换上军装的农民,推上了一个不适当的位置。那时,谁也不曾想到,我们都是在“保家保田保饭碗”的简单口号导引下,靠一股子政治热情呼啦啦一下子涌到部队上来了;更没有想到一个村的人编到一个班的弊病;谁也没有去想在此后的惨烈生命搏杀中,我们这些带着泥土味儿的人会出现英雄壮举,还是怯懦怕死?

成为一个真正的战士的第一个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参军的情景似梦非梦地在我心中浮现。那天晚上,村里开大会,我们要上前线打老蒋的10 个人都心热似火,都跳上高台挥臂表示说:打不垮老蒋不回家。我是最后一个说这话的,我说话时青竹就坐在台前。她仰望着我,那双大眼睛里涌满亮晶晶的泪水。不多时那些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从她的圆圆的脸上慢慢地流淌下来。我知道她的心,她作为村里的“青妇小队”队长,必须态度鲜明地支持我这个民兵骨干参军上前线。但她的心情很矛盾,她怕我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为我参军的事,我和她前天晚上悄悄地来到东山脚下的山泉边上,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这里很静,什么动静也没有。我和青竹从彼此心里有了对方之后,一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童年稚心,见面后我们先是心跳脸红,再是用眼睛传给对方一种彼此相知的火热情感,便低头擦肩而过。那时,我们这种同村相爱的事,违背了一种祖传伦理,在3 个春秋里,我们只能在压抑中苦苦相思。后天我就要走了,战争究竟能不能把我留下?谁也不知道。临别之时,我们都有一种尽情地倾吐肺腑的心愿。坐下来,我急切地等待着她对我说些什么,可她似在等待着我说。我靠近了她,把她轻轻地揽抱过来,她温柔地把头埋进我的怀中,用嘴亲吻我袒露的胸膛。这时,我感到她的热泪在我的胸膛上流动。我双手捧起她的脸深深地吻着她。她用双手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温顺地承接我给她的这一切。

我体内涌起了青春冲动,想去做我那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生命行为,但她拒绝了我。她说,松哥,我是你的,可是不到花轿抬进你家的时候,这身子我不能给你。我等你,一辈子等你。我就说,我要是死在战场上,你就空等我一场了。她说,不许你说这样的丧气话。我和青竹就这么紧紧相抱到月亮西去。

我们参军走时的场面十分壮观。在锣鼓喧天中,我们胸前都戴着大红花,因为我们那里没有高头大马,所以都骑着骡子和驴。麻子头叔骑的是一头大黑驴,他的媳妇为他牵着缰绳走在头里,他十分得意;他媳妇长得脸大、嘴大、鼻子大,但眼小,是个丑媳妇。可是性情泼辣,有一副好心肠。为丈夫参军牵马拽镫是她的一分光彩,这真是那个歌中所唱的“妻子送郎上战场”。有贵二叔骑的是一头大骡子,他的儿子骑的是—头灰驴,我父亲忧心忡忡地为我牵着缰绳,跟在参军队伍的最后面默默地走着。父亲打过日本鬼子,他知道战争是什么。对于我去当兵的事,他本是不情愿的,但是他又无可奈何。我的眼睛在人群里寻找我的青竹,但是怎么也见不到她。待我们下了牲口走出村子时,她突然从路旁的大柿子树下跑到我的跟前,送给我一个绣着红五星的碗套儿。她说,俺从早上就在这里等你了,松哥,盼你早回来,俺说什么也等你!她的这些话是伴着泪水说出的。说完了以后她又从衣兜里掏出4 个鸡蛋,装进我的衣兜里。此时此刻,我的心仿佛完全沉浸在她给我的最大幸福里。

我就这样告别了家乡,告别了青竹,和有贵二叔他们走进了部队,走进了战争。

根本就来不及训练,战争阴云就密布于解放区晴空,国民党军队从西部气势汹汹地压过来。部队开始了令人摸不着头脑地调动,行军几乎都是在夜间。一夜之间常常要走上百里路。我们七连一百三十多号人的脚板上几乎人人磨起了泡。那些天秋雨连绵,夜空不见星斗,我们都不知道东南西北,战士们在云低夜暗中按连里的命令,扯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包带,深一脚浅一脚地只管往前走。行进中不断听到牛连长催人前进的粗话,也偶有枪支与小锨小镐相撞的声音,再就是“沙沙沙”的疾进脚步声。过河时必然压慢后面部队的行进速度,甚至停下来。困极了的战士就这么站在那里睡觉。待听到“跟上,跟上”的喊声之后,才懵懵懂懂地跟上队伍过河。过了河必然是一阵跑步前进。我们不理解上级首长为什么这样把我们拖过来拉过去。班排里的怨声很多,怪话儿多是出自那些老兵之口;而新兵们只是觉得太累太累了。这种忽东忽西的夜行军,终于停止在一个叫什么水集镇的一条大河岸边。当晨雾还在浓锁那条大河的时候,我们纵队接到命令:沿河岸构筑工事,阻击东犯之敌一天一夜,掩护胶东军区机关和行署机关转移。连长和指导员领受任务回来后,把全连同志集合起来,牛连长挥动着拳头宣布七连的任务,是正面防守200 米河堤,把敌人消灭在河滩上。我们的左邻是八连,右邻是九连,向两翼展开的都是我们团的人。

早饭我们吃的是当地群众送来的葱花油饼。差不多走瘫了的“同村班”都躺在地上吃油饼,只有班长丛有贵二叔坐在那里想什么,没吃。我那些兄弟们都是一脸倦容,那些呆滞的目光里好像都有要说的许多苦衷和疑问。我了解他们的心思,一连几天的夜间强行军和飘忽不定的战局,给部队造成一种我军在败退的印象。我们那时都以为,让我们没头没脑地东奔西走,是哪位指挥员的无能造成的。大家似乎都被装在一个偌大的闷葫芦里。

当秋风卷着烟尘从西边翻飞过来时,我们伏在刚挖好的堑壕里远远看到,敌军已从大路上、山岭上密集地压过来。我们就是从这时开始在恐惧中体验战争的。我们身上挂满了绿色的树枝,阵地也在绿色覆盖之中。部队在严令下静悄悄地等待着战斗打响,我的心在可怕的战前寂静中加速跳动。

东进的国民党军队,好像知道我们沿水集镇大河一线严阵以待,首先用大炮猛烈轰击我们的阵地。炮弹尖叫着飞来,在我们阵地前后左右爆炸,烟尘起时,沙石向四处喷射,巨大的声响把大地震得抖动起来。这是真正的地动山摇。横飞的弹片把河岸的树枝和地里的玉米高粱扫倒,浓烈的硝烟呛得人们喘不过气来。这景象使我们这些新兵们人人心悸,但大家都按命令蹲在掩体里不动,以减少伤亡。

在一阵猛烈的炮火袭击之后,敌人开始了进攻。进攻之敌多得让人无法判断到底有多少人。他们冲下河滩时便开始了呐喊,嚎叫,射击,前进。我们“同村班”在战壕里,同全连一起等待一个庄严的命令:向敌人开枪!我们就要向一个个活生生的肉体抠动扳机了,我们就是要杀人了啊!我的心惊恐颤抖,手在打颤。我在我的同村人面前无法掩饰心中的惶恐。然而当我看到他们一个个那煞白的脸和狼狈的样子,我成了怯懦中的勇敢者,我心中潜在的那些羞愧、自责和惊恐什么的,也就悄悄地去了许多。然而,就在这时,我有一个叫丛正贤的远房哥突然“啊———”地一声大叫,猛然跳出战壕冲下河滩。这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勇敢行为,这是由惊恐导致的精神崩溃,是一种失去理智的盲动。这件事我在多少年后请教了精神病医生,才获得了这个结论。可是当时我们都被他那一声半夜遇到鬼似的大叫震惊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班长二叔大喊:站住!我的远房哥似乎没有听到班长的喊声,没有站住。牛连长也厉声命令他:站住!他依然没有站住。他手中没有武器,他是走向敌人,他的行动让大家都断定是向敌人投降。打死他!阵地上已经有人这样大喊。牛连长急得继续大喊叫他站住,回来,但他还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也就在这时,冲下河滩的敌人向我哥开枪了,我这生性懦弱的远房哥中弹倒下了。“同村班”人人亲眼见到了这个可怕的惨景,他们用惊恐的目光,向左右同伴们探问造成惨景的原因。然而,在当时谁也难以回答。

我们终于得到了向敌人开枪的命令。当我们的各种武器猛烈地射向密集的敌群时,我亲眼看到冲到我们阵地前的敌人,像风卷麦浪那样一片又一片地倒下去。敌人的进攻被我们打退了。趁敌人溃败之际,官兵纷纷跳出战壕,到敌人的死尸堆里去拣武器。“同村班”则急忙冲下河滩去,把已经死去的我的远房哥抬回战壕里。我的这个从小就胆小如鼠的哥浑身瘫软,他的胸口中了好几颗子弹。他满身是血,抬回阵地时那血仍在流。也许是因为第一次看到流血和死人,全班人伏在我的哥的身上嚎啕大哭。

牛连长阴沉着脸走过来,说了句都不要哭了,便蹲下来解开我远房哥的衣扣,察看了伤口,试了试有无呼吸。这时,大家都停止哭泣,想从连长的脸上找到我哥生还的一丝儿希望。连长站起身来沉痛地说:都是致命伤,血也流完了。他说完了这句话,转而激怒起来说:我们可以原谅他是新兵,但不能原谅他的怕死!

我们在悲伤、恐惧和羞愧中看着连长。这时,担架连的人来了,连长说抬走吧!我的远房哥的尸体就被担架连的人抬走了。我们全班人的心,也仿佛跟着走了。

指导员来到我们班给我们做思想工作。这使得我们的心里好像有了一个精神支撑,但发给我们的武器太差,又使我们自卑。全班除班长发的是“三八大盖”以外,还有一支“老套筒”,一支“汉阳造”,多数是“土压五”。在抗击敌人的第一次进攻时,我不知道我闭着眼睛抠响的那几枪是否打中了敌人,但心里总在哀叹那些死在我们阵地前的那些人。我们之所以没有溃退下来,是众人的群胆支撑了我们,我只是把我的怯懦,悄悄地藏匿于他人的勇敢之中罢了。

几百人的血不会使国民党“胶东兵团”司令长官的心变软,天到正午时,他们的第二次进攻又开始了。这时,太阳被阴云遮住,西北天空突然雷鸣电闪,狂风挟带着暴雨扑向双方厮杀的战场。40多年后,我在回顾这场来势汹猛的暴风雨时曾经想到,如果这是古代作战,笃信易经的将军定会认为,这是上苍不准人间再度互相残杀,他们定会鸣金收兵。然而我们那时的双方战争指挥者们,谁也不会去作这样天意暗示的猜想。国民党将军有军令压顶,依然严令士兵在风雨中拼死攻击;而我军也决不会使自己的阵地被攻破。于是,一个暴风雨伴随着枪炮声的厮杀悲曲,在狭长的大河上空回荡。

敌人在暴风雨中拼死进攻,我们自然也在暴风雨中拼死抵抗。我们人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眼睛被雨水浇得睁不开,枪栓也拉不开,用力拉开又顶不上子弹,抠不动扳机。但整个阻击部队的子弹、手榴弹、掷弹筒弹和追击炮弹还是连片地在敌群中响着,我们仍可透过雨幕看见一片又一片的敌人倒在雨水中……

顽强的敌人和顽强的我们,经几个小时的苦战,战场已是天昏地暗。到风停雨止时,大河已经涨满了水,这给我们设下了一条天然屏障。残阳照得河面一片血光。我们眼睁睁地看到水面上漂浮着敌人那么多来不及拖走的尸体,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再进攻了。也就在这时,我和我的“同村班”的人都突然瘫软在阵地上,只有呼吸能证明我们还活着。

我们是被撤出阵地的命令叫起来的。大家一看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我们从泥水地上爬起来,每个人的腿好像没有了知觉,拖不动,迈不开步。这时,大家都肚里空空,实在太困了,都要求吃点东西。但连里通知我们,撤下阵地后,我们到一个叫下夼的村里去吃饭。

一支疲惫至极的部队沿小路慢慢地向东撤退。我边走边想,我们第一次品尝了战争。它给我们留下的全部印象是残酷,是流血,是死亡,是苦累,战场是煎熬灵魂的巨大考场。我们这些刚刚脱下布扣对门小褂的农民,没有经受得住这血与火的考验。我们一个个的情绪颓丧到了极点。我们边哭边走,都后悔不该来当这个兵,包括我在内,都流露出逃离部队回家的想法。然而我知道,我们这是要当逃兵,这意味着是对革命的背叛。我们离家时当着县里来人、村里干部和自己的父兄说的那些话,那些“打不垮老蒋不回家”的高调,岂不都变成了骗人的空话了!我们请二叔拿主意,二叔不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往前走。

月黑星高,初秋的夜有些凉,我们身上被雨水浸泡的衣服,依然湿漉漉地贴在每个人的皮肉上,我的两只鞋都被阵地上的泥水粘掉了,我一直是赤脚走路。正走着传来准备过河的命令,来到河边才知道,东撤的部队被阻隔在一条南北大河的西岸。我们连奉命就地休息等待过河。黑夜中我看到人很多,也很乱。有人在乱喊,也有马在叫,许多盏马灯在河边飘动,侦察兵们在骂什么人的声中寻找过河地点。

我们全班人趁这乱哄哄的时机,把班长二叔拉到一边,哭着逼他领着我们逃离部队回家。我那麻子头本家叔甚至把掷弹筒扔在地上说死活不干了。班长二叔火了:你要干什么!拿起来,背上!二叔的严厉,掩饰不了他的内心矛盾。他知道,在残酷的战争环境里,军队里有逃兵这是常有的事。但这不仅他自己要逃,而且要带领全班逃,这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了。然而二叔身上压着一副我们这些人的父母兄弟和妻儿老小所托的重担,他是答应把我们活着带回家的。水集镇这一战就把二叔离家时的保证打没了,他没法保证他带出来的人都活着。如今他的难处是,作为班长,他要向连长指导员负责;作为长辈,他要对我们的父母负责。尽管大家苦苦求他说句话,但他就是不说,一直到我们连要过河时,他才说:好吧,趁你们还活着,都走!

听了二叔这句话,我们仿佛从死路回到了生路,我们的心马上从颓丧和绝望中亢奋起来,都急不可耐地等待二叔下令。那时,包括二叔在内,我们全班人谁也没有意识到我们这是一种“集体逃亡”,是一种要受军法严厉惩处的大错。

过河时班长二叔要求每个人扯住前面人的枪带,说这是防止被大水冲走。等我们下水后才知道河水有齐腰深,而且时刻都有被冲走的可能。我是全班最后一个下水的,我紧紧抓住我的一个哥的枪带,身子似在水里漂浮。当我们能够在夜朦朦中看到河的对岸时,我发现全班早已偏离了连队,向北方斜插下去。直到这时我才恍然明白了二叔的用心如此曲折。他是想在全连人不知不觉中,把一个班拉出来。也许二叔还想造成一种我们都被大水冲走的假象,待连队派人沿河寻找我们的尸体没有踪影之后,我们的名字就会在连队的花名册中一个个勾掉。二叔想得很细。

河水似乎越来越大了,在我听到了“跟上”的呼叫之后,被一个浪头打入水中。此后我便不知道全班哪里去了。我在浊浪里呛了多少水,又是怎样挣扎到河边,并死死搂住一棵倒在河中的白杨树的,我都不知道。直到牛连长带领许多同志把我从河里架上岸来时,我才完全清醒过来。我的第一个印象是所有人都向我投来温暖的目光,这些目光恰同早晨的阳光一起射入我的心灵。我的心灵同天地一起豁然开朗,这是我心灵的转折。也就在这时我心中产生了对二叔和几个本家哥的怨恨。他们本不该丢下我就那样走了。我在水中挣扎时,他们中是否有人救我,是否沿河找过我,那时我不知道。但事实证明他们是丢下我不管走了。他们这样做的结果是逃亡成功,但却铸成了生命历史的大错;而我却被全连同志视为这个怯懦集体中的勇敢者。我知道许多来自全连同志的赞扬,是由于他们并不了解我的内心真实。而那时的我,又没有自我剖开心底的勇气,所以,我的怯懦被掩盖下了。

这时,沿河寻找我们全班下落的三排长向连长指导员报告,在河边一棵柳树枝上发现了我们班的7 条枪和一个掷弹筒,还有子弹手榴弹和一张纸条。三排长在交给马指导员时说,还好,留下了武器,要是携枪逃跑,抓回来不毙了才怪呢!连长指导员看过纸条后交给我,说你看看是谁的字迹?我一看便认出是二叔写的,那上面说:

连首长,

我们走了袁不为别的袁是想保住这条命,枪挂在树上袁对不起你们袁也对不起七连,我从二叔的潦草的字迹里,看出了他心中的慌乱不安,甚至痛苦。

在连长和指导员开始问及我们班是如何失踪时,我想用“迷路”掩盖真相,但我受不住炽热情感的感化。年近50岁的炊事班长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荷包鸡蛋,说这是指导员叫做的啊,肚子里没饭,水太凉,快吃吧!这情景使我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坐在那里无动于衷了。我突然扑地大哭起来。我就着泪水吃了那碗荷包鸡蛋,在良心的驱使下,我把“集体逃亡”的过程都说了。那时我想,只有坦诚才是我的赎罪。连长听了一边跺脚一边说:叫我猜着了,妈的,全是他妈的松蛋包!

七连把一个班“集体逃亡”作为一件违犯军纪的丑事上报营里。当天就传回纵队的指示:命令连队派人到我们家乡把逃亡的人都找回来,不行就绑回来。连长把三排长叫到连部劈头盖脸地先批了一顿,然后命令他带一个班去找人,我则奉命带路去执行这个抓人的任务。

三排长名字叫江柳,是一个标致的小伙子,性情温和,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同村班”是他的一个班,全班逃亡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连长的批评使他无地自容,纵队的命令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们离开连队驻地上路时太阳已经落山,晚秋的夜已经来临。从这里到我们家乡的路程估计有一百多里,我们打算天亮赶到。说叫我带路,实际上这一带我很陌生。我们只管望着天上的星斗往北走,到天亮时我们真的赶到了我们丛家村。

我们在村东的杏梅山上停下脚来,江排长说,大家把带的油饼吃掉,再研究一下“行动方案”。我手里拿着油饼,却无心吃下。我的村已经醒了,朝雾与炊烟向上空慢慢升腾,鸡已叫过,但有驴在叫,狗们窜出各自的家门,在沟里奔跑,男人们向山坡的地里走去。这里完全是一个远离战争的和平山村。我已经看到了我的家,由此我又向排长指点二叔班长和我的那些本家哥的家,并介绍着他们每个家的情况。这是我此行任务的一部分。我最不情愿的事是最怕排长叫我带着他和同志们,挨门挨户把逃回家的那些人一个个抓起来,我不想叫村上的人知道是我带着队伍上的人把他们抓走的。我想悄悄潜入我的家中,见父母一面,再悄悄地回连队去。但我的想法遭到了排长的严厉批评,他说,这是革命和不革命的大事,你还照顾个人的情面!排长提到革命和不革命,我认识到我的想法是个大错误,当时表示愿意为排长带路。

我们的第一个行动,是由我领着江排长到村长家里,找到了村长丛有山。一见面,这个我得叫他大伯的老共产党员,就已经猜到了我们的任务。我说,大伯,这是我们的江排长。他们握手后,大伯村长说,直说吧,是来抓人的吧?江排长真诚地说了我们的任务,请村长帮忙,请跑回家来的人都能归队。村长听了江排长的话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他们跑回来的当天不好意思进村,他们也知道这是干了一件丢人的事,等深更半夜的时候,才一个个进了自己的家。有贵他先进了我的家,把什么都说了。村长指着我说,10个人就你一个人没跑,好样的!江排长,你放心好了,我们保证把他们都动员回去!

村长的态度出乎排长的意料,江排长直夸抗日根据地群众的觉悟就是高。我们按村长的主意,由他出面,动员跑回来的人自觉归队,家属“扯腿”问题,由“青妇小队”做工作。村长一再说明,这样做的意思是给那些跑回来的人留面子,也给俺村里留面子。村长的想法和安排,江排长听了直说好,好!

其实事情并不那么简单。等排长带着一班人进村时,村里人立刻猜到了我们是来抓人的。我们沿街往前走,首先听到了哭声,接着我那个麻子叔老婆便破门而出,哭天嚎地跟我们要她的丈夫。再往前走,见丛正路的瞎母亲由她的小女儿扶着站在门口喊儿子回来。再往前走,见丛正贤那刚过门的妻子急匆匆地朝我走来。她羞涩又急切地问我,大兄弟,都回来了,你哥他怎么没回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住了。我不能告诉她,你朝思夜想的丈夫是永远也回不来了,更不能告诉她由于他的精神崩溃而死于乱枪之下。我必须在瞬间编造出一些暖她心窝的话语,来欺骗我这个人美心善的好嫂嫂。我告诉她,我哥和一个同志去执行任务去了。她将信将疑地听着我的话,涌满泪水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深情与渺茫的期盼。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对生死未卜的亲人如此的深情牵挂,我也似乎第一次体会到,他们把自己的亲人送给战争后的感情是那么复杂和沉重。村长大伯领着我和排长到每个人的家里,去找我那些跑回来的叔叔哥哥们,但是一个也未见到。他们是都到各自的亲戚家藏起来了。这时我真想对排长说,算了,放他们走吧,让他们逃离死亡也好。可是我面对我们的庄严任务,又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口。我看排长十分着急,大伯村长也在苦思冥想怎么办好。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叫我们傍晚离开我们村,到5里以外一个叫埠南的村子住下,说他晚上找到丛有贵就有办法了。他看出排长的神色有些疑惑,爽朗地说,不要紧,我不会跑,明天不见人,你们再来找我。

走在到埠南的路上,排长和大家才明白了村长的良苦用心,是不想用“大兵压境”的阵势把人押走,给村里人们的心头蒙上一层羞辱。在埠南的一夜,我和排长都睡得不死,天不亮我们就起来了。雄鸡叫出了太阳,大家吃了早饭以后,就站在岭上等待村长的消息。大约是天到半晌时,远远望见从我们村头走来一支小队伍。这时有人兴奋地喊是他们,是他们!其实我早看出来了,走在头里一拐一拐的正是村长大伯。第二个就是班长二叔。我的村长大伯是怎样在一夜之间,把这些都藏起来的人找到了,又是怎样动员他们重新归队的,这简直是个神奇的事。

战后,有一年我回家探亲去看望生命垂危的村长大伯时,他才同我述说了他们动员归队的全部经过。

二叔他们脱离连队回到家乡时,是夜里秘密进村回家的。逃亡是件不光彩的事,真是无脸面“见江东父老”,都藏在家里闭门不出。只有二叔觉得他身上的责任重大,藏不下去了。于是,他先到村长大伯家里,对大伯说了逃亡的实情。村长说,这件事大了!且不说违反部队的纪律,也违背了先祖立下的村规,按村里的规矩你们得受罚。村长说的这个“村规”,我们村里的人都知道,那是由我们村建村的那个老祖宗立下的宗祖古训。在我们村的东山脚下有一片墓地,村里人都叫“老茔”,有点像如今的烈士陵园。墓地里有不少青松古柏,每个坟包前都立着汉白玉石碑,我们的那些上溯十多辈的老祖宗们都埋在那里。在墓地的一棵古松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好几百字的碑文。我们村里的男孩子,从能认字时起,每在上坟祭祖时,老人们便指着碑文教我们背那碑文。长大以后不但熟记了碑文,也理解了意思。至今我仍记得那碑文上说:

太祖自本朝嘉靖八年迁此立村,数世子孙遵祖训,守礼法,尚忠孝,求勤俭,凡四十年遂成村风,方得苍天赐我支脉繁茂,人丁兴旺。为戒不肖子孙,或男盗女娼,有辱世风者,或临危怯懦,见死不救者,或不行孝悌,见利忘义者,均责其自跪于碑前,求人杖己,或由当辈族长令其自毙。

这个碑文在数百年间,教化和规范了丛氏家族一代代儿女,造就了许多济世英才,也培植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良好村风。村长说他和二叔商议,把逃跑回来的人都叫到那个碑前,跪在祖宗的坟前,由他们对照碑文讲述逃亡的错处,讲得他们一个个声泪俱下,扑地大哭。后面的事就是一个个挥拳表示决心,归队好好干。一夜之间,从一个个把他们找回来,到跪在碑前受责完了,三星已经升上东天。村长说,大家都回去和家里的人吃顿早饭,把事情和家里人说清楚。他们哭也好叫也好,跨出门去,头也不回,坚决归队!于是,他们在晨雾浓锁村庄的时候,就拉着队伍来了。

他们走近了。我们这些人跑上前去紧紧握住他们的手,欢迎他们光荣归队。江排长握着村长手说,听小丛说你是“三八式”的抗日老前辈,没有你的全力帮助,我没法回去交差。村长大伯响亮地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根据地的人不干孬事,好汉栽了跟头,办错了事,改了还是好汉!跑回来的人都齐了,8个,都交给你了。家里的事可能还要忙活一阵子。叫你们到这里住的意思,就是想叫你们走得干净利索,听不见那些老婆哭孩子叫的。村长说完之后站在一旁,像送我们出征一样壮怀激烈。8 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意,仿佛都有满腹心事。二叔班长向江排长真诚地作了检讨,说逃亡的责任由他一人承担,任凭部队首长处罚。又对村长说,大哥,兄弟我做了一件对不住全村老少爷们的事,这次回去就要将功补过,干出一点荣耀门庭的事来,对得起我们的祖宗。可是打仗的事,枪子儿不长眼,难免抛下孤儿寡母的。大哥,你我同宗同族,我们大家要是回不来了,家里的事就全仗你了,到年下,你就替兄弟和侄子们到咱祖宗的坟上,还有我们的坟上烧张纸添把土吧!

二叔班长的话,说得大家的眼里都泪水汪汪的,心里不免涌满一阵阵悲凉。村长大伯一看这情景,就用笑话冲断了悲切切,催促大家快上路。于是,我们便在秋风萧瑟中踏上了归队之路。

这件发生在60 多年前的事,能在一夜之间顺利解决,这是今天人们不可置信的事。我们村的人在数百年中,就是靠这古训规范着一代代儿女的行为,大家过着男耕女织、朝出夜归的田园生活。打日本鬼子时,这个已成乡风的古训,被中国共产党引为民族的高尚精神,诱导我们这一带山乡的人们,慷慨悲歌上战场。当然,也造就了许多烈士。那些成了烈属的人家门旁多了一块标明光荣的牌子,还有一点儿杯水车薪般的优待,这就是那些烈士的鲜血换来的东西。那时的人啊,凡给了战争的就没有索要。

我们用一天的时间,在天亮前赶到了原来的部队住地柳行村。不闻鸡鸣狗叫,也没有人的活动,像一个死去的村子。费了好大的劲才叫开了一个老人家的门,一问才知道部队已经走了。在村头的墙上写着“蒋军必败,我军必胜”的大字标语,村里的气氛已经出现了战争将要降临的紧张与压抑。我们这支20 个人的小队伍已经脱离了大部队。我们眼下处于敌前还是敌后?大家都无从知道。江排长说,连长在他临走时曾交待,你们返回柳行村如果发现部队已经开走,你们马上向东去找部队。战争中意想不到的情况很多,遇到了就要临机处理。我们遵照连长的安排,离开柳行村,在雾蒙蒙中沿小路向东去找部队。

走出20 多里地时,太阳已经冒出山坳。我们在一个叫什么夼的小山村,急急忙忙吃了早饭。刚要走时,就听西方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不多时就见烟尘卷着人群向东滚动。这景象证明我军与敌军已发生战斗。老兵们都懂得,在战场上,军人要奔向响枪的地方。我们大家都惊愣地望着西方,等待着江排长的决定。此时此刻,大家心里,特别是8 个归队的我本家叔叔哥哥们的心里都在想什么,我猜不透。我自己则在想,我们的命运只能由战争安排去吧。排长看着大家那心绪不安的样子,在经过和大家商量之后决定,我们迅速向东寻找部队,和自己的连队一起参加战斗。天到黄昏时,我们终于在一个叫“将军岭”的山口找到了我们七连。全连人都在忙着挖工事。连长和指导员见我们回来了,高兴地光说好,好!又摇通了电话,报告了营长,然后便询问江排长:你们是怎么把他们都弄回来的?妈拉个巴子的,我这个连长押在营长的手里,找不回丛家村这帮子熊兵,我这个连长就一撸到底了。

对于“同村班”的归队,我看得出,连长指导员是打心眼儿里高兴;但兄弟排的人也扔过来一些冷风热嘲,很刺耳:回来干什么,5 亩地,—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革命成功了啦,回来干鸡巴事儿!还有的恶狠狠地说,当了逃兵,就他娘的该一头撞死,还回来干什么!听了这些话,“同村班”的人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这些极大的羞辱,如针芒狠狠地刺向我和二叔班长他们的心窝。我见二叔那双大眼发着刺人的红光,他那细长的脖子上的青筋鼓得老高,而且在动。他狠劲地抽他的小烟袋锅子;我那麻子叔的麻子脸气得乌紫,几次张嘴要回敬,都被二叔用眼瞪回去。我虽然不是逃兵,但我却与我的同村同族叔叔兄弟们共担那些伤人自尊的讥讽。那时的部队里,勇敢的人十分吃得开;而怕死的人到处受人嗤笑。“同村班”人的头上,都戴着一顶“贪生怕死”的帽子,活在奇耻大辱中。

牛连长这人一说话就是粗话脏话,但待人的感情却是灼灼火热;马指导员的样子和说话的腔调,都像一个温和的大嫂。是他们二人的宽容,才使二叔班长他们在受辱中得到宽慰。指导员对二叔他们说:逃亡是耻辱的,归队是光荣的,这一点必须对你们讲明。同志们瞧不起开小差儿,说几句风凉话儿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们要从里面去领会积极的意义,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在今后的战斗中好好表现一下子。

在指导员教育我们“同村班”的空当儿,连长就狠狠地批评那些讽刺我们的人说,觉得你他妈的不错啦,才他妈的瞧不起别人。你他妈的仗仗打得好,我才佩服你,嗯,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这就要遛了嘛!而今眼下的战况是严重的,国民党3 个整编师从两边对我们的正面压过来。纵队首长命令我们,沿“将军岭”一线构筑工事,阻击正面的敌人。我们七连的任务就是守住这个口子,叫他们在这里横尸遍野,不能前进一步!我今天给你们挑明了说,这个口子守得住守不住,这一仗下来,我们这些人是死是活,这就很难说了。但是,与阵地共存亡,就是我们的决心。我告诉大家,我们七连从来就是敢打硬仗的。你们大家都要记住,只要你还有一口气,还剩下一个人,阵地就不能丢!

听了连长这一番话,我的心情又陷入一种战前的紧张。我的脑海中马上回响起激烈的枪炮声,飘浮起一个个惨烈的战斗场面。我再看二叔班长他们的神色,都是那种紧张、颓丧和无可奈何的样子。但我也能从他们的神色里,看到对讥讽的不服与藐视。因此我猜想,他们心中如今想的不再是设法逃离战场,而是在想怎样战斗。在怯懦后的羞辱下,我们都好像过了一段苟且偷生的叛徒生活,丢尽了祖上留在我们骨血的铮铮铁性。如今又一场惨烈的搏斗就要来到,他们会通过这次战斗,用自己的鲜血来洗净身上的耻辱。连长正要向我们排长交待“同村班”的战斗任务,营教导员气呼呼地来到七连通知我们连长指导员,对归队的“同村班”要执行纪律,关禁闭!

连长对这个决定不服,说他们已经归队,这就是悔过的表现。教导员说,这是纵队首长的指示,你们要好好理解司令员政委的意思,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不能没有执行纪律的表示,尤其是一场恶战就在眼前的重要时刻,这也是对大家的一种警告。连长指导员被说服了,当下他们决定把“同村班”的8 个人关在岭下村里的一个屋子里;而我这个唯一没有随着逃亡的,自然就成为一个坚定分子,由两位连首长提议,教导员口头批准,我破例当了连里的文书。对“同村班”8 个人关禁闭的决定,是连长向全连宣布的。连长的口气很重,全连人都听得头皮发炸,二叔和我的那些叔叔哥哥们的脸上都变得十分难看。他们的心灵里都在吞噬耻辱的苦果,作灵魂的自我忏悔。我当文书也是这个时候宣布的。在宣布之前,我虽然表示我不当这个文书,甘愿与二叔班长他们一起同受军纪制裁。连长骂了我句你他妈的糊涂之后,我还是当了这个战士们人人羡慕的班级干部。我与二叔他们的不同结果,很快形成了我与他们的感情鸿沟。这道鸿沟,后来由于他们的死去和我的生还,一直延伸到我的那些婶子和嫂子们的心中。

连长宣布后,二叔他们由江排长和两个战士押送到岭下村里去,我则留在连里。从此后我便和我们同村的8 个人分开了。全连人都在忙着挖交通壕,指导员告诉我,打起仗来文书的主要任务是登记连里的伤亡人数,协助担架连的同志把牺牲的烈士抬下阵地,锯些木牌,把烈士的姓名、家乡住址、部队番号写在上面,以备他们家里的亲人来认领遗体,或者集体埋在哪里,好有个标记。最后的工作是往烈士的家乡政府和村里发牺牲通知书。这些工作要做得很细很细的。当然,文书也是战斗员,战斗打残酷了,一切都顾不得了,战斗到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不死就要打下去!指导员说这些话时那神色很庄严,让我觉得眼前就要打响的战斗,就是这样的结果。

“将军岭”南北都是高山,远远望去都是些由巨石和青松构成的奇峰异岭。有一条大河从岭前穿过。“将军岭”是谷底隆起的一个山包,有一条大路从岭上通过。所以它就成了由西部进入胶东腹地的必经之路。阻击战在太阳从山谷里升起后不久就打响。七连的阵地是敌人攻击的主要目标。我们首先挨的是敌人的大炮轰击。不到10 分钟的工夫,“将军岭”的前后左右笼罩在浓重的烟雾之中,阵地上的一切生物和草木,都在遭受大炮的摧毁。

对于战争,我完全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无知和惊恐是我此时此刻的主要表现。我的灵魂裸露在战场,裸露给我的首长和战友,因为我无法掩饰我的怯懦。炮弹在我的前后左右爆炸,弹片撕裂着空气,发出瘆人的尖厉叫声,气浪掀起的烟尘含着泥沙向四处喷射,也喷到我们的脸上和嘴里。我身边的一棵松树被炮弹连根拔起抛向空中;在我们阵地的前方有一棵参天白杨被炮弹拦腰截断;那尊颇像古代将军的“将军石”被炮弹炸得浑身窟窿;那些满布阵地的黄的红的白的各种野花,或被气浪抛向天空,或被沙石埋入地下。阵地上有好几个地方在燃烧,热浪一阵阵地扑过来,让人窒息,烟尘使明朗朗的天空昏暗。

兔子!一只兔子在我们的阵地前面惊恐地左突右奔,最后被一股气浪催得打了几个滚儿,恰好落在连长前面3步远的地方。这兔子很快爬起来坐在地上,竖起两只耳朵,那样子像是在寻找一个安身的地方。连长爬出战壕,—把抓住了那只兔子,嘿嘿地笑着顺手递给了他的通信员小刘,说仗打完了煮兔子肉吃。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们连长要吃兔子肉时那一脸的乐观与豪气,他没有去想能不能活下来吃兔子肉。

炮火袭击是步兵进攻的前奏。牛连长严令大家蹲在战壕里不准走动,可他自己却弯着腰到这到那嘱咐各班排,说等敌人上来了怎么打。突然一颗炮弹落下来,爆炸后掀起了那么多土把连长和三排长埋了。我心想,连长完了!可是眨眼的工夫,他两个都从土里拱了出来。连长吐着满嘴的土笑着说,我这个人命大,我妈说,我是井里、湾里、火里都掉进去过,可是阎王爷说我去得太早,不收。妈的,战争这玩意儿,脑袋就像是天天提在手里的泥罐子,说打就打。

连长这番诙谐又坦诚的话,把战争与生死这个重大的问题说得如此简单明了。我心中的恐惧,似乎就是从这时开始才慢慢消失的。其实想过来也是,你怕死就不死吗,老兵们说,勇敢起来反而能够战胜死亡。

敌人的疯狂轰击足有半个小时,连里开始出现伤亡。一颗重型炮弹正好落在一排二班的战壕里,二班长和好几个战士受了伤,一个战士被炸飞了。包扎时怎么也凑不全尸体,没有办法只好抬下阵地。我又一次经受血的洗礼,经受痛苦对心灵的折磨。我和这个牺牲的战士不熟,但我的脑海里总是浮现着他生前的形象———圆圆的脸蛋儿,弯弯的小眼睛,一对虎牙,好像永远在笑。我按文书的职责,登记了这个战士的姓名和家乡住址,并和担架连的人一起把他抬到岭下设在村里的战地救护所。我趁机到禁闭“同村班”的地方,去看了看班长二叔他们。二叔见了我很高兴,但麻子叔他们都用一种妒意忌恨的目光看着我,我好像是他们中的一个叛徒。二叔的儿子小水倒是亲昵地拉住我的手,问我他想参加战斗,不知道行不行?二叔就叫我说说阵地上的情况。我告诉他们,敌人的大炮很凶,连里已经有了伤亡,看来七连在这里是要和敌人拼个鱼死网破了。二叔听到这里,那眼睛里放射出一种庄严的光芒。他对我说,你回去对连长说,丛家村的人从来就不出孬种,常言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关了禁闭了,也算罚了嘛!如今打仗了,阵地上要是用得着我们的时候,叫他一声。

回到阵地后,我把二叔的话如实告诉了连长,连长说等报告一下营长,叫他们回连参加战斗。这时,敌人的大炮轰击已经向岭东延伸,步兵开始进攻。透过流动的硝烟我看到,他们的人很多,很密集,都端着枪慢慢地向我们冲来。全连同志的各种火器早就瞄准了进攻的敌人,着急地直催连长下令开枪。但是连长总在说,你们他妈的急什么,叫他们靠近了再打!我的心不能自控地在颤抖。我不知道别人是否也与我一样存在这种战前的恐惧,但连长肯定没有。此时此刻,他的样子确像一只发现了猎物,弓起了前腿,瞪大了眼睛,马上就要扑上前去的猛虎。我在这种雄威神武的形象面前,显得那么卑琐渺小。连长的形象在暗暗地消退我心中的恐惧。在想到我和连长都是堂堂七尺男子汉时,我心中的恐惧似乎去了一半。

敌人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他们胡乱地射击着、喊叫着向我们的阵地拥上来。直到这时,我们的连长才下达了射击命令。全连的所有武器同时开火,把那么多子弹泼向敌人。我们的两挺水压重机枪,居高临下地横扫密集的敌群,敌人一片片地倒下去。说是像秋风扫落叶一样,那是一点也不假;3 挺轻机枪也扫倒了很多敌人;至于战士们每个人手中的步枪,也几乎是都击中了各自的目标;我用的是一支名叫“三块铁”的手枪,我也瞄着冲上来的敌人打了好几枪。我不知道在我正面倒下去的那些国民党士兵,是不是有我的子弹打倒的,但我可以自豪地说,我也参加了这场战斗。

七连的英烈们都埋葬在“将军岭”东村后的一个向阳山坡上,后来这里成了一个烈士陵园。那天,我很快被转到了后方医院。在医院里有人告诉我,我的村长大伯带领二叔班长的妻子、我麻子叔的老婆,还有我那些远房哥的父母,都到他们亲人的墓地上去了。那些痛失亲人的悲伤欲绝的场面,不说我也能想到。据说他们收住眼泪后,只向处理后事的什么人,要求把烈士的遗体运回家乡去。“同村班”8 个烈士的遗体都装入了棺木,用大轱轮车运回了我们村上,作为丛氏子孙一代英烈,埋在东山脚下的祖坟里。

我的青竹原是听说我也牺牲了,她就和村长大伯他们一道到七连的烈士墓地去了。听说我还活着,就一路跑着来到后方医院。我们见面后,她一头扑进我的怀里,把对我的热恋情感化作流不断的泪水,统统揉在我的胸膛上。我们在一阵急风暴雨般的感情跌荡之后,她问我伤在哪里?她要看看。

我想如实相告,但怎么也不好开口,我俯卧在病床上,放声大哭起来。直到这时我才真正体味到,我的生是一种比死更大的悲哀。青竹说,你不知道俺对你的牵挂,哪个晚上不到天亮?你没有死,是老天爷知道俺的心太苦了,可怜俺。不管你伤在哪里,俺都要你,你是俺青竹的!她把她的心就这么赤裸裸地端在我的面前。我不能再骗她了,我翻身过来,把胯间袒露在她的面前。

她看到被绷带缠住的地方,惊异压住了羞涩。她用急切的目光问我:是伤在那里?

我如实地告诉她,我永远失去做一个男人的资格了。我恳切地要求她回家去,结束我们的爱恋,另找一个比我好的人嫁过去,这就是我的愿望。

她哭得死去活来,她要碰墙寻死。但她经过我诚心相劝多少天后,终于听从了命运的安排。我还要养伤,她悲伤至极地哭着回家了。

我的伤好了,战争也远去了。我在荣军院里孤独地生活了很长时间,陪伴我的是漫漫长夜里的空寂和痛苦。我无法忘记与青竹相亲相爱的那些绵绵岁月,也总想知道青竹有了幸福的归宿没有。大约是一年后我回家,父母告诉我,青竹被她父母所逼,远嫁到异地他乡,她是哭着嫁人的。听说丈夫是一个比她大十多岁的酒徒,日子过得艰难和悲苦,说她婚后不久因为精神闷忧,得什么病死去。

我得知后只能望空长叹,作一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心灵忏悔。其间也想到她嫁人的什么地方,去看一看她的坟墓。她父母不告诉我,可是再没有人知道她嫁的是什么地方。

多少年来,凡回家我总要到祖坟上去,站在那块祖训碑前,回顾和审视我生命历程中的怯懦行为,与埋葬在这里的二叔和兄弟他们,作心灵的自省。待上很长时间,作一番梦呓般的情感絮语。这絮语如春蚕抽丝一样,总是扯不断……

敌人在我们七连的顽强阻击下,丢下了50 多具尸体退下去了。连长不失时机地下令来了个反冲锋,从退下去的敌人的背后追打敌人,返回时又叫大家从敌人的尸身上拣回了几十支枪和一大堆子弹、手榴弹什么的。枪支有卡宾枪、歪歪栓、汤姆式和轻机枪,都是美国援助国民党的。连长还从一个死去的国民党上尉的脚上,扒下了一双黑帮白底“回力牌”球鞋,提在手里。胜利使七连处于一种亢奋与陶醉之中,连长的得意更是袒露无遗,倒是马指导员显得十分冷静。他左右奔跑着叮嘱全连同志“准备敌人的第二次进攻”。按连里的要求,各班排换上刚缴获的武器,把原来的土压五、老套筒之类的破枪,集中起来准备上交。连长把他的已经张了嘴的破胶鞋脱下扔掉,换上了那双回力球鞋,自言自语地说,嗯,软乎乎的,跟脚,他妈的,等到了共产主义每人发一双。

八敌人退下去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他们的第二次进攻又开始了。那时,我们无法知道,他们第一次进攻失败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但是从他们第二次进攻的疯狂中,已经看出了他们的“师座”、“军座”的雪耻决心。他们的大个儿的榴炮弹准确地落在我们的阵地上,我们的伤亡在不断增加,阵地上一片火海。20 分钟的火炮急袭之后,他们的步兵又开始进攻。大约有三四百人沿着河滩沟底,向我们的阵地慢慢蠕动;在远处有3辆坦克,也在向前滚动;3 架敌人的飞机低空掠过我们的阵地上空扫射我们。看敌人这架势,他们是不惜血本要攻下“将军岭”的。连长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陶醉,全是庄严与沉重。他在烟火里左右奔跑着,命令大家,把所有的能打击敌人的家伙都准备好,把石头,大个儿的,摆在你的眼前。什么都打光了,石头比棍子强,老子今天就死在这里啦!只要有一口气,阵地就不能丢!连长的话,激起了全连人誓死守住“将军岭”的决心。阵地上不断传来声嘶力竭的大喊大叫:“拼啦!拼啦!”

敌人的第二次进攻是采用了“一线推进、重点突破”的办法。七连的友邻连队左翼是八连,右翼是九连。他们正面的敌人也疯狂地扑向他们的阵地,他们不可能抽出兵力支援我们七连,七连只能独立抗击数倍于我的疯狂报复的敌人。在严重的形势面前,连长和指导员都表现得非常冷静。他们把3 个排长叫到跟前,连长说,没有时间说什么了,我只说一句:与阵地共存亡!指导员说,营长告诉我,我们全营,抗击一个师的进攻,顶到天黑我们就是完成了任务。到天黑我们还要打6 个多小时,那时我们谁还活着这就很难说了。但是我们活着的时候应该怎么办,这是谁也明白的。连长看了看正在攻击前进的敌人,紧紧地握着3 个排长的手说,都回去吧!3个排长都无言地向他们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上级打了一个敬礼。从他们脸上的庄严神色中,我似乎觉察到他们都把这军礼视为诀别的敬意。

在江排长转身要走时,我喊了一声:江排长!在他回望我的时候,我庄严地向他敬礼。他奔扑过来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就这么哭在他的怀里。当他推开我时,我看到他的眼睛里也涌满了泪水。他笑着与我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烈火硝烟之中。

反击敌人的第二次进攻很快打响。尽管我们的各种火器有效地杀伤着敌人,但无法阻止他们的迭次进攻。他们一片片倒下去,又一片片冲上来。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敌人的“前仆后继”。尽管这种“勇敢”是来自他们的“督战队”枪杀怕死者的结果。但打不完的敌人还是冲上了我们的阵地。在射击、投弹与投掷石头都打不退敌人时,全连人在连长的带领下,跳出战壕与敌人展开了一场空前惨烈的肉搏。我们每个人差不多要对付三四个敌人。但是我们七连用大部分战死的惨重代价,没有让敌人的企图得逞。连长的两条腿和一只胳膊被敌人的炮弹炸断,他的通信员也牺牲了。巨大的疼痛使连长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但是我看得出他不行了。我哭着和卫生员一起为他包扎伤口,听他断断续续地对我说,不是说“革命流血不流泪”吗,哭什么!

告诉同志们,阵地一寸也不能丢!

我在硝烟烈火中,跑到各班排去传达连长的命令。奔跑中我觉得我的腿像被人咬了一口,一阵灼热,我摸了一把,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到这时我才知道我挂彩了,但并不怎么疼。我亲眼看到那些活着的人,在拼死地与敌人搏斗厮杀。他们那种有我无敌的英雄气概,激励我去咬住了一个国民党士兵的脖子,直到把他咬死。马指导员和一排长、二排长都牺牲了,三排长负伤后仍在指挥战斗,但他不久也中弹身亡。到这时七连已经拼光了,已经光荣地毁灭在“将军岭”上。看到那么多的流血,血不再使我心悸,看到那么多死尸,死人不再使我恐惧。但看到我们有那么多的人倒在血泊里,我无法抑制心中的巨大悲伤。等我回到连长身边时,他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

太阳已经西去,战场出现了片刻沉寂。我紧紧地抱住连长,我想留住他的生命,想听听他的最后嘱咐。这时,敌人的第三次进攻又开始了,他们的3 辆坦克也一线摆开,同步兵一起向我们冲来。我把这严峻的形势告诉了连长。他听了以后,突然睁开了眼睛说,小丛,快,快,把丛有贵那个班调上来,参加战斗,把,把敌人打、打回去!我临死,就,犯、犯这个、错、错误了……连长下达了这个最后的命令,停止了呼吸。我一时间有一种天塌地陷之感。连长的牺牲如同我失去了自己的父兄。

真是哭也没有时间,我飞快地到岭下村里,找到了二叔班长他们,传达了连长牺牲前的最后命令。二叔他们一听,一个个都急不可耐地跟着我向岭上猛跑。路上,二叔告诉我,他们8 个人一直在等待这个雪耻的机会。在岭上战斗的起起落落中,他们做着各种各样的判断,同时也做着各种战斗准备,并准备以生命换回荣誉,最终能够实现光宗耀祖的夙愿。

二叔他们来到阵地上,眼前是用血肉和死亡构成的惨烈景象。这时,8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我看到他们的眼睛里却呈现出大惊、悲哀、痛苦和复仇这些复杂的表情。他们每个人似乎都懂得,此时要干的事就是战斗,拼死地去战斗,守住阵地。七连的左右邻八连和九连已经全部拼光,整个阵地上,到这时已经仅存一个犯了军纪的“同村班”8个人和我了。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战死和逃生这两种选择。然而,我们这些丛氏门中的后代,在经过了逃亡的大耻大辱之后,谁也不会再去选择苟且偷生,他们都愿意用战死来雪耻。人把死置之于不顾,就会创造人间奇迹,奇迹总是与勇敢连在一起的。

这时的班长二叔变得颇像一个临危不惧的指挥员,他厉声命令他的“同村班”:把牺牲的战友的枪支弹药都收起来,准备大个儿的石头,等那个王八盖子坦克上来了,想办法撬断它的链子!他说,丛氏族谱上从来就没有乌龟王八蛋的名字。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一仗打下来,活着的等回村去,照实讲一讲咱们每个人今天的表现;要是我们全死了,也总会有人来讲我们是怎么死的!

“同村班”的8 个人都听二叔的话,我们很快做好了战斗准备,凡是能够打击敌人的武器,步枪、机枪、手榴弹,还有六○炮弹、八二追击炮弹等等,每个人的跟前都摆了一大堆。那时,在我们部队里,每个班都发好几件专装手榴弹的背心,样子像如今的猎装背心,前后有兜,上下两层,能装20 颗手榴弹。我们9 个人都穿上了这种背心,而且装满了手榴弹和炮弹。此时此刻谁也无法估算我们每个人身上能爆发出多少能量,但我却知道,我们的爆炸威力能够震撼山岳,把阵地变成一片火海,把很多很多个敌人化为焦土。

血红的太阳在西方将落,密集进攻的敌人离我们近了。班长二叔下达了“打”的命令,首先开火的是我的一个远房哥,他叫丛正年。他操起一挺水压重机枪,朝冲上来的敌人发疯地扫射。我这个哥是个半年不说一句话的人,他涨红着脸,边射击边骂敌人。他从来没有打过重机枪,那完全是只有方向没有目标的胡打乱放。可是这种胡乱射击还真的击中了不少的敌人。这时,我这个哥成了众矢之的,敌人的坦克把炮口对准了他。在一声撕心裂胆的爆炸中,我这哥连同他正射击的水压重机枪一起被炸飞了。因为我离我这哥的距离只有3 米,气浪和沙石把我推倒,耳朵也顿时听不到什么了。我的眼前变成了一个无声世界,但我的眼睛却能看到这个由无数的年轻生命殊死搏杀而构成的惨烈壮观的场面。

我那麻子叔,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叔辈侄子丛正年被坦克炮炸飞,带着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气,大骂一声:我操你亲娘祖奶奶!带着一身手榴弹、炮弹冲向正在爬坡攻击的坦克。二叔班长大声喊他站住,他头也不回地只管向前冲去。他一手抓着一发八二追击炮弹,在离坦克只有六七米远的地方,把炮弹扔向坦克。随着两声爆炸,那个我们都叫它王八盖子的家伙不动了。我这麻子叔高兴地大喊了一句什么,向那辆坦克扑去。也就在这时,坦克上的机枪向他开了火,他中弹倒下了。但他并没有死。他抬起头来望着坦克,慢慢地向前蠕动,并掏出两颗手榴弹握在手里,向前爬着。那意图十分明白地告诉我们,他要去消灭坦克里的敌人。他绕开了坦克机枪的疯狂射击,从侧翼接近了坦克,并吃力地爬了上去。坦克里的敌人从里面掀开了盖子,探出头来,想看看外面的情况,麻子叔趁机将两颗手榴弹扔进坦克的肚子里面。眨眼之间,一个巨大的火球和巨大的声响,同时震荡着阵地和周围的山谷。我的麻子叔也在他创造的壮举中辉煌地毁灭。

敌人从他们的坦克被毁中可能判断,我军的阵地上,暗藏着无可估量的迎击力量。再加接近岭顶的坡度过大,坦克炮只能对天射击,不能对我军实施火炮轰击。他们在稍作停顿之后,坦克便开始了一种盘绕山坡的进攻战术;而尾随坦克的步兵也只好跟随坦克,成“之”字队形向前攻击。二叔班长看到大量敌人暴露在我们眼前,命令我们向敌群猛烈射击。敌人的步兵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都就地卧下不动了,只有那两辆坦克仍在前进。

爹!一声稚嫩的呼叫,我看到二叔的儿子在向他的父亲请战:我上去炸那个坦克!班长二叔没有马上同意,他在作艰难痛苦的思考。我知道,二叔只有这一个儿子,他不能不想到这孩子如果战死,他家就断了香火了。这时我想到了我自己,在这个紧要的关头,我应该挺身而出,去炸掉那辆王八盖子,用我的死替出他的儿子。我忽地一下跳出战壕,说,二叔,你把正水留下,我去!我没等二叔说什么,就直奔那辆正向阵地冲来的坦克。我跑出十多步后,就听身后二叔的儿子喊我,哥,我去炸后面那个王八蛋!他就拖着稚嫩的童子声,向后面那辆坦克直扑过去。也就在这时,我听到二叔在撕心裂胆地大喊,我的儿子啊!

这声音中究竟容纳着一个父亲对儿子多深的爱和多复杂的情感啊! 我在当时和此后的数十年中很难琢磨透彻。

战争中,勇敢的相互激励,能够造成更大的勇敢。二叔的大喊,成了要“同村班”全面出击的命令。于是,二叔班长率领其他5 个人,同冲上阵地的敌人步兵展开了一场混战。

我趁敌人的坦克陷入阵地前的一个凹坑,一时难以开动之机,从侧翼靠近了坦克。我先甩出了5 颗手榴弹,把眼前敌人的步兵,打得向后收缩;然后,我就把5 颗手榴弹捅进坦克的履带里,一起拉了弦。在我就地滚出四五步之后,这5 颗手榴弹同时爆炸。也就在这时,我感到我的胯间一阵钻心的疼痛。我以为我的大腿根部负伤了。我在浓烟中看着那坦克的履带哗啦啦地脱落了。我在庆幸自己治住了敌人的坦克之际,摸了一把胯间,血,我的手上全是血。我在仔细察看我的伤口时,发现我的生命造物被弹片切了去。我顿时惨叫一声昏死过去。当我醒过来时,一个简单的意识告诉我,我没有死,可我是个废人了,我活在人世间,已经失去做一个完整人的资格了。我痛心疾首地跪在地上仰天高叫:天哪!你为什么不叫我死啊!我捂住伤口在地上打滚,嚎叫了不知多长时间,我浑身连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我死死地捂住胯间伤处,疼痛使我再一次昏死过去了。

我被巨大的声响震醒之后,见二叔班长被七八个敌人包围了。从敌人端枪步步紧逼的架势上看出,他们显然要活捉他。我听见二叔在大声喊叫:我操你妈,你们上啊!不敢上就不是你妈养的。一个军官模样的敌人大声命令他的士兵抓活的!七八个敌人一窝蜂似的扑向二叔班长。也就在这时,二叔班长拉响了胸前的好几颗手榴弹,与好几个敌人同归于尽。手榴弹的连续引爆,把所有靠近二叔的敌人炸得血肉横飞;不言而喻,二叔的血肉之躯也化为烟尘,化为沃土。

我是二叔这伟大壮举的唯一见证。多少年来,我常在梦中吟唱“敌人腐烂变泥土,勇士辉煌化金星”的壮美歌调,常把二叔视为千古英雄中最为壮烈的一个。

在反复拼杀中,我几度察看我自己写在身上的字迹(那时我们怕死后成为无名烈士,都在自己的衣服上写上自己的姓名和家乡住址),来印证自己是否活着。二叔班长牺牲后,太阳将落,一个血色黄昏将临,战场沉寂下来。“将军岭”上仍有零星碎火在燃烧,仍有硝烟在飘动,秋风带着血腥气味阵阵吹来,我闻之就要呕吐。当我意识到我还活着的时候,便忍着伤痛挣扎着爬起来。我手扶一棵棵松树,摇摇晃晃地走着,想找到活下来的人,但我一个也没有找到。我的那些兄弟叔叔们全部牺牲,我找到的是一具具并不完整的尸体。他们战死时的动人情景,我虽然没有都亲眼所见,但从他们每个人的身边都倒下了好几个敌人的场景来推断,他们都是用数倍于己的敌人的死亡,最终完成了他们洗雪怯懦耻辱的壮举。

在多少年后,我在回望这场惨烈的战斗时,想起一个什么人说过的一句话:军人的最好结局是,在最后一场战争中被最后一颗子弹击中而死亡。二叔班长他们不是死在中国的最后一次战争,但是他们的最后结局却是光照人间的。

太阳沉入西方的山谷,天色昏暗下来。我仰躺在地上,心中估计着时间,此时早已超过了下午6 点。由于我的生存,七连按上级规定的时间,坚守住了“将军岭”阵地。按说,七连可以撤出阵地了,可是七连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了我。然而,我不能走,我没有走,我往哪里走?我们七连有100 多人至今还躺在各自的战位上,包括“同村班”的8 个人,都把他们的热血洒在这里的山石、松根和花草上,我怎么能走呢?我就躺在地上等待我们的人回来寻找我们。

阵地上只有一个带伤的我,但我并不感到孤独。因为有躺在地上的全连人,连长、指导员、江排长、二叔班长、麻子叔、小正水弟,还有我的那几个兄弟们与我作伴。

敌人的进攻停止了。他们花费了那么大的代价,为什么不进行报复性的反扑呢?也许在等待天亮?后来我们得知,敌人没有再次进攻,是因为“胶东兵团”接到南京急电,要他们火速回援陷入我军重围的西线集团。

我们的大部队从东调头向西追歼敌人时,返回“将军岭”。部队的军医护士为我包扎了伤口,止住了疼痛。在他们要把我抬下阵地时,我死活要到被二叔的儿子正水弟炸毁的敌人坦克那里去看看。他们搀着我走到趴在那里的坦克跟前,我看到正水弟的半个身子,连同一支步枪都被绞进了坦克履带中。我明白,他是按着父亲的命令,要用那支步枪去“撬断坦克的链子”,但他没有及时抽回手来。他是用自己的身子和那支步枪,真的绞断了敌人的坦克链子的。

在部队处理牺牲的烈士中,天渐渐亮了。我看到,部队对牺牲者的处理是那么简单。因为没有棺木,所有烈士都用白色土布缠裹起来,平放在有血的地上。收殓肢体分裂牺牲者的战士们,都尽量把被炮弹撕开的肢体拼接到原位,他们都在悲伤中做得十分认真。七连100 多位烈士用白布缠好后,像连队集合站队那样,被整齐地摆放在“将军岭”阵地上,说是要等待一位重要的首长。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说首长来了。我被人搀扶着站在那里,见到了一位他们说的首长。他个子很高,脸也很黑。

他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许久不肯松开。他在激动中称我为英雄,并向我庄严地敬礼。他阅兵似的边走边向躺在阵地上的白色横队致敬,然后,便站在高处讲话。这讲话经多少年的记忆淡化,我已经记不得多少了,但记得他对“将军岭”阻击战的高度赞扬和对烈士牺牲价值的极高估量。此后,我们七连便成为坚守“将军岭”的英雄连;“同村班”成为英雄班;而我这个唯一活下来的人,便成为这个英雄群体的光荣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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